李青，祝福

侯瀚如

 

三十年前，众多中国艺术家们为横跨全国前所未有的快速城市化进程而兴奋。不仅在上海、广州、北京、深圳等大都市，中小城市乃至乡村地区，都经历了令人瞩目的城市扩张和转型，完美地诠释了雷姆·库哈斯及其研究团队提出的「极度差异城市」（COED）概念。此概念源自于对珠江三角洲乃至整个亚太地区剧烈城市化进程的观察和理论分析，并由此延伸至千禧年之交的全球化进程，成为其中的关键驱动力。然而，时代变迁，我们如今面临着日益矛盾和复杂的局面：一方面，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已成为全球经济和社会生活的主导规范；另一方面，我们正深陷于各地动荡不安、充满暴力冲突的地缘政治漩涡之中。夹在当中的任何社会，无论其实行何种制度——「民主」或「极权」，如今都面临着深刻的危机，动摇着不同社群、阶级乃至个人之间共存的基础。以各种「社交媒体」为代表的「新科技」的兴起，正将这种岌岌可危的现实推向一个不可预测、无法控制，因而也充满危险的「未来」⋯⋯

艺术家们对这种重大的历史变化最为敏感。他们总是试图用自己独特的感知能力、想象和批判性思维来见证和理解这种改变。他们总是最先传达出社会的声音。生活在中国的艺术家或许是其中最大胆、最具实验精神的群体，因为中国已成为社会、经济和文化变革最为剧烈的地区。

为了寻找这种「症状」的样本，观察不同世代的艺术家如何见证和反思中国城市，特别是城乡交接地带建筑类型的演变，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在这些区域，城市扩张迅速模糊了城乡之间的界线。在这个过程中，新近富裕起来的农民建造的新房，以民俗化的现代别墅形式，象征着他们对「更高生活」的憧憬，屋顶上各种形式的「塔顶」便是这种憧憬的标志……在1990年代中期，家住杭州的中国前卫艺术运动领袖张培力用摄影记录了他家乡周围的这种现象，他满怀兴奋和乐观，同时又不乏玩味和讽刺。2020年代中期，比张培力年轻25岁的艺术家李青，同样来自杭州，也用镜头记录了类似的房屋。但这一次，这些原本“精心打造”的别墅变成了「钉子户」，在城市扩张新一轮的「老城区」拆迁浪潮中艰难求生。乡村面积已缩减致极，昔日的村落也变成了「城中村」，等待着最终消失的命运……如今，像李青这样的年轻艺术家，面对城市扩张的“常态化”，不再为璀璨的城市灯光所倾倒，反而滋生出一种淡漠和麻木：正如李青在上海为普拉达基金会荣宅构思的展览《后窗》（2019-2020）所展现的那样，霓虹灯显得苍白而悲伤……李青和许多同代艺术家一样，转向内心，寻找新的「锚点」来重新启动他们的「创作引擎」。

 

同时，中国乃至其他地方的实验艺术也面临极度不确定的命运：生活和人际关系的商品化改变了艺术创作的基础、定义、功能和价值。它不仅改变了艺术的主要课题，使其转向对生活现实的见证，包括城市向消费主义市场的转变，而且还强加了一种基于消费主义物质和意识形态逻辑的感知、表达和交流模式。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绘画「回归」 到所有表达和展览的前沿……我们都知道，在过去的80年里，绘画时常被视为最保守甚至倒退的艺术形式而宣告死亡，然后又被赋予了「新生」。但在过去二十年里，随着艺术市场前所未有的「繁荣」，绘画的「复兴」变得尤为引人注目和高效……绘画不仅成为真正的财富来源——或者说，成为这个动荡世界中抵御一切风险的财产避风港，还被追捧为最「可靠」的「艺术表达」形式。「艺术界」普遍认为，透过画布上（画出来的）那扇“窗口”，我们可以以最可靠的方式观察世界——它不仅美观，而且便于携带和炫耀……

 

事实上，我们现在正生活在一个名副其实的「美丽新世界」。一个由资本主导的数字独裁暴政伪装成智慧型手机、「社交媒体」、人工智慧、生物工程等看似和善的面孔。它不仅夺走了我们的工作，还剥夺了我们作为拥有智慧和道德价值观的人类的能力和尊严……这比奥尔德斯·赫胥黎所想象的世界还要美丽。而绘画中的窗口，的确是通往这样一个「真正美丽的新世界」的入口。

 

李青以批判的眼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新视角”在当代现实中的关键所在：他试图通过描绘各种场景来把握并再现这种不断变异的现实的「真实图景」，这些场景涵盖了从城市扩张到由时尚生活方式定义的新审美标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时髦人士」，尤其是「网红」所演绎的真实生活的虚拟品。这些场景总是以同样时尚的城市地标为背景。

 

然而，李青也深知，这一切都离不开历史……「当代」与历史之间的张力，正是我们理解并应对这个变异中的世界的关键。因此，他引入了诸如从拆毁的建筑（包括“农家钉子户”）中收集来的旧窗框等「历史遗迹」，使其成为他绘画的骨架，即建筑框架，进而延伸到他的装置作品中，这些装置作品往往也成为了“建筑”。反过来，这些「建筑创作」的尝试也使他的绘画作品「建筑化」。如今，它们被重新构建，框架交叠，不同的场景和图像相互重叠，形成由互不相连的元素——建筑图像、人物形象……组成的拼贴。然而，经过「社交媒体」的过滤，它们不再是现实世界的图像；相反，它们成为了艺术家受雅克·拉康理论启发而认定的「他者的欲望」的符号。

 

在此，让我们来看看当今最具影响力的拉康研究专家之一雅克·阿兰·米勒是如何解读拉康的欲望理论的：

拉康揭示了什么？欲望并非一种生物功能；它不与任何自然对象协调一致；它的对象是幻象。因此，欲望是奢靡的。任何试图控制它的人都难以捉摸它。它会欺骗你。而且，如果它不被识别，就会产生症状。在分析中，任务是诠释，也就是从症状中解读它所包含的欲望讯息。

如果欲望令人迷失方向，那么它也催生了作为指南针的人工制品的发明。动物物种有其独特的自然指南针。在人类物种中，指南针是多元的：它们是意义建构，是话语。它们规定了必须做什么：如何思考，如何体验快乐，如何繁衍。然而，每个人的幻想都无法被还原为共同的理想。

直到最近，我们各自的指南针，无论多么多样，都指向同一个北方：父亲。父权制被认为是人类学上的一个恒定不变的真理。随着机会平等、资本主义兴起和科技主导地位的出现，父权制的衰退加速。我们正从父权时代出走。

另一种话语正在取代旧有的话语。创新正在取代传统。网路正在取代等级制度。未来的魅力正在战胜过去的沉重负担。女性特质正在超越男性特质。曾经不可动摇的秩序，如今正被变革的浪潮不断攻击，突破一切界限。

李青同样秉持着这个「创新取代传统」的信念，用以诠释他的「主题」，或者说他想象和幻想的对象，从而拥抱「他者的欲望」。这或许会引领我们走向一个广阔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在一个没有父亲的未来，我们要如何生活？谁将成为塑造和掌控未来的「他者」？

 

李青在首尔举办的个人展览中，聚焦于时尚模特儿、售货员、中产阶级度假者等「美丽」形象的呈现，这些形象以「仪式化」的姿势摆拍，用于「社交媒体」。这些形象与锦缎的图像叠加——锦缎是中国「计划经济」时代旅游外交的纪念品，加上一些当今的城市地标，例如首尔的乐天世界塔……事实上，在他的画作中，这些图像被转化为空洞的符号，牺牲了其存在的本质，成为他者欲望的镜像幻象。它们是献给世界走向未知而危险的未来「成年礼」的祭品。这场「成年礼」正值中国农历新年之际，中国人和韩国人都怀着对新年祝福的期盼来庆祝这个节日。为了获得祝福，我们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牺牲？

 

2026年1月22日，Les Lil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