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不期而遇”呈现的不仅是艺术家杨茂源近年来艺术创作的发展脉络,更指向其独特的观看经验与生命哲学。“不期而遇”一词源于《谷梁传·隐公八年》:“不期而会曰遇。”其中所包含的“遇”,不仅指向人与事物之间的相逢,也蕴含着一种在未知中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庄子》中所谓“无所待而游于无穷”,同样体现了这种不预设、开放而自由的生命状态。杨茂源的创作方法,亦复如是:他不执着于预先设定的方向,也不急于将未知纳入已有的秩序之中,而是在行走、阅读、观看、绘画,甚至是驾驶的过程中保持开放的感知状态,让时间、空间与经验、记忆自行连接。对于杨茂源而言,艺术创作并非是寻找答案的过程,它更像是与那些尚未被命名的经验、尚未抵达的远方不断相遇。
这些看似偶然的相遇,最终成为艺术家创作的起点,并构成了一条连接生命经验与记忆的路径。此次展览集中呈现“陶罐人”“气球人”及雕塑“面孔”等系列作品,它们凝聚了杨茂源长期行走与观看中的经验积累,也展现出他如何将不同地域、文化与物质经验转化为独特的视觉语言。围绕这一持续生成的过程,展览梳理出三条贯穿杨茂源创作的线索:身体与大地的不期而遇、考古遗迹与绘画样式的不期而遇,以及阳光色温与绘画色彩的不期而遇,它们共同构成了艺术家从经验到图像、从感知到形式的转换路径。
首先是身体与大地的不期而遇。从早期的“土地人”系列开始,杨茂源对于身体的探索便与大地建立起紧密联系——这里的身体不仅是绘画中的形象,也是艺术家自身经验的尺度——面对辽阔的西部土地,有限的肉身与无限的空间形成一种张力,而身体的在场性也因此成为与大地建立关系的重要起点。“身体”由此成为其后创作的重要线索:它既是个人经验的承载,也是艺术家观看与描绘世界的对象;它既指向自我,也在不断转化中生成新的形象,并延伸至后来的“气球人”“陶罐人”等系列。
在经年累月的行走与观看中,杨茂源将不同地域的古迹、遗址、民俗图案、人物服饰、日常器物,甚至是地方方言收集起来,逐渐转化为日后创作的某个细节。仔细观察他作品中的人物造型,尤其是在“陶罐人”系列中,可以发现这些群像并非聚族而居。他们形态各异,拥有不同的服饰、发型、肤色与面部特征:有的人物保留着古代人偶般简化的面孔,仅通过眼睛、嘴部和轮廓确认其“人”的存在;有的人物带有地方服饰与生活经验的痕迹,身体被包裹在不同形态的衣物之中;有的人物则逐渐接近器物的形态,身体轮廓被压缩为类似陶罐的结构。这些有序排列的“陶罐人”既的旅行记录,又是艺术语言的凝练,最终形成介于人物、器物与符号之间的视觉画面。正是在这种经验的积累与转换中,我们进入到他创作的第二条线索:考古遗迹与绘画样式的不期而遇。
20世纪90年代初,杨茂源深入罗布泊地区的荒原考察,成为其观看土地、历史与人类痕迹的重要起点。这次考察不仅开启了他早期雕塑与大地艺术的探索,也使古代遗迹、史前图像以及人类造型经验逐渐进入其创作视野。从1994年的第一件雕刻开始,到后来的“面孔”系列,远古人偶、陶土、圆形结构以及身体形态开始潜藏于其不同阶段的创作之中。这种对于古代图像的关注,也与杨茂源长期以来对楼兰及中亚文明的关注有关——中亚是一片文明不断交汇、覆盖与消逝的土地,不同王朝、民族与宗教在此相遇,基督教雕塑、佛教造像与伊斯兰图样彼此影响,在漫长时间中形成复杂而独特的视觉面貌。
如果说“面孔”系列带着东西方文明相互交融的影子,那么“气球人”系列则更关注人形符号如何生成。早在几千年前,人类便以最简单的方式塑造“人”的形象——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这种高度概括的人形符号跨越地域与文明,延续至今。杨茂源就此展开“气球人”系列:作品中的人物被进一步简化为由圆形、弧线和色块构成的身体结构,头部、四肢与身体比例被重新组织,呈现出膨胀、漂浮的状态。这些人物拥有相似的身体结构,却通过色彩、比例与局部细节形成差异。类圆形的身体、简化的面孔以及平面化的色彩,既保留了人形最基本的识别方式,又消解了具体身份的指向。杨茂源并非复制历史图像,而是以一种更为本质的方式回应这些早期符号,将其中最原初的人形结构转化为当代绘画语言。这些形象表面呈现出轻松、童稚甚至幽默的气质,但在其背后,始终隐藏着对于身份、时间、记忆以及“人如何成为人”的持续追问。
来到第三条线索:阳光色温与绘画色彩的不期而遇,我想回归到艺术家的创作语言之中。
从早期对于光线、色温与色差的研究,到绘画中色彩语言的形成,杨茂源始终关注光线如何影响人的视觉经验。曾经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他持续记录一天中不同时刻光线的变化,将光的移动、转换以及其中蕴含的色彩关系视为一种持续的“色谱研究”。这种对于光线韵律的记录,并非停留于视觉观察,而逐渐转化为其绘画中色彩组织的重要基础。在旅行过程中,他也持续关注不同地域生活中的色彩经验:东北民居的绿色墙围、新疆地区的蓝色调,以及中亚、印度、墨西哥等地具有地方特征的色彩。这些颜色并非单纯的视觉元素,而是在特定光线、环境与生活经验中形成的地方记忆,并最终进入他的绘画之中。诸如在《亚洲中心 No.1》里,大面积的白、蓝、红、黄不是简单的地域色彩,而像是对某种光线经验的抽离,画面中的色块既像建筑、地景,也像光线留下的视觉残片。
此次展览虽只是杨茂源艺术创作中的一角,却呈现出其长期以来形成的观看方式与创作状态。他从不试图预先划定抽象与具象的边界,而是在绘画的推进中等待某种尚未明确的经验出现——一种无法被概括,却能够被感知的东西。正是在这种似与不似之间,绘画超越了单一的艺术形式,成为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不期而遇”也逐渐从一种创作状态,转化为杨茂源面对世界的生活态度:他并不完全遵循艺术史或时代潮流的逻辑,而更关注人与世界之间直接而具体的关系。正如他所说:“艺术不是最重要的,通过艺术来体会人,可能更有意思。我不太考虑艺术史的逻辑,而是考虑人的逻辑,我自己的逻辑。”或许,杨茂源所坚持的逻辑,就是在不断观看、不断工作中保持人与世界相遇的可能。绘画因此成为一种持续发生的经验——它让人在时间流逝之中,仍然能够重新发现自身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展出作品
![]() 杨茂源亚洲中心 布面油彩 360 × 190 cm (三联) 2024 | ![]() 杨茂源有平行线的背景 布面油彩 200 × 140 cm 2024 | ![]() 杨茂源星星峡 布面油彩 200 × 140 cm 2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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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茂源陶罐人(蓝色) 布面油彩 200 × 280 cm (2联) 2026 | ![]() 杨茂源陶罐人 布面油彩 200 × 227.3 cm 2026 | ![]() 杨茂源亚洲中心No.1 布面油彩 213 × 160 cm 2025 |
![]() 杨茂源边境No.2 布面 油彩 100 × 200 cm 2025 | ![]() 杨茂源无题(蜜瓜) 布面油彩 287 × 215 cm 2026 | ![]() 杨茂源无题(有彩色背景的陶罐人) 布面油彩 140 × 110 cm 2025 |
![]() 杨茂源无题(6个气球人) 布面油彩 160 × 100cm 2023 | ![]() 杨茂源无题(7个气球人) 布面油彩 160 × 100cm 2023 | ![]() 杨茂源2024.5.20 布面油彩 120 × 80.2 cm 2024 |
![]() 杨茂源有格子背景的陶罐人 布面油彩 153 × 77.6cm 2025 | ![]() 杨茂源6排陶罐人1号 布面油彩 141.5 × 99.6 cm 2026 | ![]() 杨茂源无题(卷发) 大理石 27 × 19 × 23 cm 2020 |
![]() 杨茂源7排陶罐人 布面油彩 141.8 × 99.8 cm 2025 | ![]() 杨茂源无限生长No.3 不锈钢镀钛树脂漆 198 × 68 cm 2022 | ![]() 杨茂源陶罐人 布面油彩 80 × 60 cm 2026 |
![]() 杨茂源陶罐人 布面油彩 80 × 60 cm 2026 | ![]() 杨茂源羊 青铜、水晶、金箔 65 × 65 × 83 cm 2020 | ![]() 杨茂源陶罐人 布面油彩 80 × 60 cm 2026 |
![]() 杨茂源天使 1 大理石 31 × 21 × 21 cm 2020 | ![]() 杨茂源陶罐人 布面油彩 80 × 60 cm 2026 | ![]() 杨茂源无题(3个气球人) 布面油彩 60 × 40 cm 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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