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思想的核心,在于其关于万物流变的存在论宣言,以及对世界在生成与消逝中不断循环之根本秩序的洞察。“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一著名命题揭示出:世界并非静止不变的实体,而是在每一个瞬间持续更新、自我生成的流动过程。后世哲学家将这一思想概括为“Panta Rhei(万物流动,一切皆流)”。
本次展览《Panta Rhei – The Eternal Voyager》将这一古典哲思重新带入当代存在经验之中,并以已经灭绝的生物——渡渡鸟(Dodo)——作为媒介,探索失落的可能性与存在的重获。
艺术家长期凝视的,是渡渡鸟“失去飞行能力”这一事实。生活于资源丰饶且缺乏天敌的环境中,渡渡鸟逐渐失去了飞行的必要,最终使飞行能力退化。艺术家将这一演化过程视为当代人处境的隐喻:当我们沉浸于资本与现代系统提供的舒适与便利之中,是否也正在悄然放弃批判性的思考能力与内在的野性,并在不知不觉间折叠起属于自己的翅膀?
2015年,艺术家前往渡渡鸟最后已知栖息地——毛里求斯(Mauritius),展开研究旅行,追寻这一灭绝物种遗留的痕迹。然而,这段旅程并未停留于历史性的考察。相反,他在那里感受到一种悖论:所谓“缺席(Absence)”反而生成出强烈的“在场(Presence)”。即使所有可见痕迹已经消失,生命仍以另一种形式停驻于记忆、想象与时间深处。
对于艺术家而言,研究并非单纯的信息收集,而更接近一种跨越时间、与对象建立精神连接的仪式。毛里求斯既是渡渡鸟最后呼吸之地,也是人类欲望与自然适应交织的场域。艺术家并不将渡渡鸟的灭绝视为单纯的生态事件,而是将其理解为一种隐喻:当个体逐渐遗忘自身最本质的价值,并将生命交付给外部标准时,那些停止灵魂飞行的存在便由此诞生。
在此次展览中,渡渡鸟不再只是历史遗存或被怜悯的对象。在艺术家的画布上,它获得了“永恒旅者(The Eternal Voyager)”这一新的存在状态。借用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与费利克斯·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的游牧理论(Nomadism),“复活”的渡渡鸟并非单纯移动,而是在持续进行一种摆脱边界与秩序的“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即使生物意义上的终结已经发生,它依旧穿越时间与空间,在绘画的想象中不断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观者也因此得以脱离固化的自我认知,重新面对不断生成的存在可能。
艺术家并不将渡渡鸟的灭绝归因于单纯的外部暴力,而更关注那个主动停止飞行的生命内部。这也与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关于“非本真存在”的思考形成呼应。面对逐渐沉溺于惯性与安逸、失去自身可能性的现代人,艺术家借由渡渡鸟提出一个安静却深刻的问题:此刻的我们,是否仍在依照自己的意志飞行?
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波浪与流动意象,并非消逝的象征,而指向持续生成、不断变化以及生命自身的运动性。这种流动更接近于一种“命运之爱(Amor Fati)”的姿态:将失落与痛苦也一并纳入生命之中。因为万物流动,所以仍有改变的可能;因为不断变化,所以重新获得生命始终成为可能。
尽管渡渡鸟的肉身已经消失,艺术家却通过绘画重新召唤其存在,并赋予它新的生命时间。这里的“旅行”并非地理上的移动,而是一场寻找失落可能性与重返真实自我的内在航行。层层叠加的色彩与笔触构成时间的地层,而渡渡鸟最终在其中超越重力,展开一场形而上的飞行。《Panta Rhei – The Eternal Voyager》既是献给消逝存在的一首挽歌,也是献给此时此刻仍在生活中的我们的赞歌。跟随渡渡鸟流动的旅程,我们学会在生命这片广阔海洋中,不再遵循他人递来的方向,而重新以自己的意志选择航线。也许,艺术家递给我们的正是一面既忧伤又温柔幽默的镜子。映照其中的,并非灭绝之鸟的身影,而是不断变化、持续迈向永恒的我们自身。
愿这场展览能在已经趋于凝滞的日常之上激起微小涟漪。因为流动,我们得以自由;因为变化,我们才得以接近永恒。停滞趋近于终结,而流动始终是生命最根本的证明。愿这场与渡渡鸟共同展开的神秘航行重新唤醒沉睡的感知与可能性,让停驻已久的内在之翼再次振动。如同横越海洋的风,我们的存在,仅作为一场永不停息的航行,本身已足够美丽。
展出作品
![]() 金瑄祐旅者之路 I、II、II 布面水粉 162 × 391 cm 2026 | ![]() 金瑄祐永恒朝圣者之风 布面水粉 130 x 194 cm 2026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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